
潮新闻客户端 记者 宋浩六个男人躁到早上
“董哲老师说话中气十足,很像历史上真实的赵匡胤!”
4月25日,春风悦读生活集,一位观众提问时脱口而出,现场一片欢呼。董哲笑着摆手:“(我)没那么能打!”面容黝黑、身材高壮的他,声音里透着武将般的孔武有力,确实与宋代画像上的赵匡胤有几分神似。这句妙答,又引来一阵笑声。
董哲在春风悦读生活集
4月26日,第14届春风悦读榜颁奖典礼在杭州举行。作为颁奖嘉宾,一级编剧董哲来杭,吸引了一众粉丝前来——继《建党伟业》《智取威虎山》等作品后,他编剧的《太平年》成为今年的开年大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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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日晚,“当编剧遇见非虚构:《太平年》与历史真实”分享会上,董哲对谈春风悦读榜评委、北京大学赵冬梅教授,春风“年度非虚构作品”得主黄博(《如临大敌》作者)、胡可奇(《安史之乱:历史、宣传与神话》作者之一),特邀考古学者、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主持。对谈从历史真实与史料辨析切入,在历史非虚构写作的边界处,将讨论推上高潮。
虚构的汴梁行:“钱弘俶是导游”
钱弘俶出使汴梁,与赵匡胤、郭荣结下了深厚友情。这是史料中没有记载的。董哲说,一开始跟赵冬梅老师以及所有历史顾问沟通时,他都坦率表示:这是从故事角度虚构的。
《太平年》剧照。钱弘俶在汴京与赵匡胤、郭荣相识。
为什么要让钱弘俶“提前”到一趟汴京?董哲表示,钱弘俶承担的是一个“导游”的性质。他分享了编剧行业的创作思路:表达先行,表达确定后据此选择人物、故事。从这部剧的表达来说,需要开运三年前后这次汴梁相聚。
创作《太平年》,董哲基本的出发点,是从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五代乱世,把视角拉到当时最底层的老百姓身上:他们如何审视王朝的合法性。
《太平年》剧照。钱弘俶刺张彦泽。
从第一集张彦泽以人肉充军粮开始,对中原地区的战乱充分铺陈之后,钱弘俶对张彦泽捅出一刀。“这是当时汴梁、天下人人想做的,他替天下人做了。正因此,才有郭荣对钱弘俶说:你就是天下人心。”董哲说,在当时的普通人眼中,这段历史与其说是征服和投降,更多在于谁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,谁就是真命天子。
“从影视剧的创作来说,我们做历史题材的电视剧,其实是写给今天的人看。”董哲表示,“单纯写钱弘俶在吴越,赵匡胤、郭荣在中原,他们不碰头,故事线分开也行。但一个巨大的问题是,钱弘俶见不到中原的惨状,观众带不进这样的视角,缺少一个带着观众看中原的导游。”
三人这种宿命的相遇,更多是为了人物的成长,为了呈现当时那个时代的底色,把人物放到时代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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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弘俶汴京之行历史上没有记载,但也不是完全凭空生出的故事,是有一些启发的:董哲发现,钱弘俶的六伯钱元璙(钱镠第六子、钱元瓘之兄)曾出使汴京;钱弘俶的儿子钱维濬也去过。上一代、下一代都有人做过这件事,那么安排钱弘俶去汴京,也算忠实于历史的逻辑,不违背当时中原王朝与吴越之间的关系。
审片专家赵冬梅的考虑
赵冬梅教授作为专家,曾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参与《太平年》审片。现场她问董哲:“你想不想听听我的真实感受?”董哲答:“太想听啦!”
“对我一个教历史的人来说,我认为历史不应该只停留在大学课堂和历史教材里。”赵冬梅说,“历史本身有教化乃至娱乐的功能,它是我们民族的记忆,是决定‘我是谁’的重要一部分内容,而这绝不仅仅是由论文和史学著作来完成的。”
赵冬梅教授
正如《三国演义》推动了无数人了解三国的历史,赵冬梅回顾自己的历史学习,恰恰是从这些地方开始的:“我们大部分人都是从文学作品开始,而不是史学作品。”
很多家长问她:应该给孩子看什么历史书,从哪里开始?赵冬梅一般回答:看什么都行,看得多了,自然就学会分辨了。历史当然有趣,考据求真的过程充满了“理趣”,学者像大侦探断案一样把蛛丝马迹找出来,这非常动人。但对大众来说,了解历史,需要符合时代审美的历史讲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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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冬梅直言,她对于《太平年》确有偏爱。在她看来,宋代文明成就中两大珍贵遗产,一是《太平年》呈现的“吴越归地”,二是“澶渊之盟”——“两个势均力敌、不同民族的政权之间,麻豆av+高潮+在线播放能够通过协议达成120年的和平,我认为这在人类文明史上都是应该得到赞美的。”
在这个意义上,“《太平年》长在了我的审美上。”赵冬梅认为,这是我们民族政治文明的高度智慧,真心期盼同样的事情在当今时代、当今世界还可以重演。
“那些大概原本不会见面的人,他们会见面——这是很美好的一种期盼和想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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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烛影斧声”:史料选择背后的价值观
顺着钱弘俶汴京之行的话题,董哲谈到历史素材的运用。
第47集的“烛影斧声”,赵匡胤在生命的最后一晚与弟弟雪夜对谈,将象征国家的玉斧塞到弟弟手中。《太平年》颠覆了传统认知中“弑兄夺位”的疑案,重新演绎成一场兄终弟及、豪情万丈的江山托付。
《太平年》剧照。
董哲表示,关于“烛影斧声”的史料非常多,包括南宋末年的《默记》等,彼此之间矛盾冲突不断。“但我们处理时,这一段要讲什么、要表达什么,是有选择权的。传奇性的奇闻异事、野史笔记中的记载,都可以作为史料选择。”
但对《太平年》来说,如果选择另一种表达,可能与剧的主题相去甚远。如今的处理加入了赵匡胤临终前的“好做好做”(加油干),也写到了“以玉斧拄地”、在地图上“玉斧划界”等情节,体现了他临终前对国家完成统一、天下太平的意愿。
“《太平年》表达的更多是一种家国大义。”董哲说,在这个表达下,王朝的个人传承属于偏支、小节。剧中尽可能从家国大义的角度,从民生、统一、太平的角度选择史料,而非渲染宫闱秘闻。
《太平年》剧照。
从郭荣对赵匡胤的期待,到赵匡胤对赵光义的嘱托,再到钱弘俶的纳土归宋,共同纳入“家国大义”的表达体系中。
“影视剧最核心的东西是价值观。”创作要根据价值观和表达来选择人物和故事,尤其对于历史题材。否则史料浩如烟海、人物多如繁星,故事和人物的选择将无从下手。
冯道,董勇饰。
冯道与周太祖郭威的对话,也让很多观众印象深刻:郭威问,何为“儒”?冯道答:“儒者,人之所需也。”人的生死、衣食、忧乐,就是天下人心。
为什么选择突出这一人物?“我们要把这一时期大多数文人的形象聚焦在冯道身上,形成一个相对明确鲜活的代表性人物——这都取决于最初的那个‘表达’。”
从电视剧的反响来看,董哲“大事不虚、小事不拘”的创作是成功的。《太平年》不仅在收视和口碑上获得认可,还推动了大众对那段历史的进一步探究。
郑嘉励分享了一个细节:浙江人民出版社去年冬天出版了日本学者砺波护的《冯道:乱世的理想与人生》,起初销量不佳。《太平年》播出后被各种书单推荐,最终大卖。记者观察到,这本书至今仍在豆瓣“每月热门图书榜”上。
历史的真与美
回到历史的非虚构呈现,郑嘉励风趣地表示,胡可奇写的安史之乱可称“《太平年》前传”,黄博写北宋谣言恐慌可称“《太平年》后传”。
郑嘉励主持。
张诗坪、胡可奇合写的《安史之乱》与《太平年》确有诸多关联脉络:从唐代持续到五代的绢帛货币化;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演变为五代的“天子,兵强马壮者为之”;钱弘俶的“观军容使”一职安史之乱中鱼朝恩也担任过。
胡可奇认为,史料之间相互矛盾、冲突是常态。历史在被记录的过程中,不可避免地带有记录者的立场、喜好和团队诉求。“有可能九分真一分假,有可能一分真九分假。”他说,刚开始写作时很痛苦——写了好多万字,发现理解可能是错误的。但慢慢理解到,历史不是简单的好与坏、真与假,而是不同群体真实命运交织的过程。
胡可奇
他引用学者仇鹿鸣《长安与河北之间:中晚唐的政治与文化》:历史上所有人都说安禄山、史思明是坏人,但河北地区却长期怀念他们,甚至将唐初的窦建德也纳入崇拜。“这说明一群人有自己的利害诉求和想法。”胡可奇说,“真实历史与所谓虚构之间,没有明确的界限。”
黄博则从“谣言”的角度切入。他在《如临大敌》中写宋代谣言,内核是“宋朝人的太平焦虑”——好日子过久了,总有人想做些不好的事。
黄博
他分享了一个“细思极恐”的细节:四川地区献给宋仁宗一株罕见之花,宋仁宗命名为“太平瑞圣花”。四川百姓的理由是“这花六十多年没开过了”。六十多年前是什么?五代十国的后蜀。这意味着什么?对宋仁宗治下的四川百姓而言,五代后蜀才是“太平盛世”,宋朝这六十年反而不是。
“这个感受是真实的还是不真实的?站在修《新五代史》欧阳修的立场上是不真实的,站在当时四川百姓的立场上,它就是真实的。”黄博由此提出:史料的形式真实与情绪真实是两回事。“所有谣言故事里都藏着真实的情绪,把握住这些,比纠结虚构还是非虚构更能把握真实感。”
提问观众
这场对谈的精彩之处,在于四位嘉宾从不同的门进入,却走向了同一个房间,共同指向一个信念:历史不是沉睡的故纸堆,而是活着的民族记忆。无论是学者的“言必有据”,还是编剧的“表达先行”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——我们如何让千年前的故事,照亮今天的道路?
正如赵冬梅所言:“那些大概原本不会见面的人,他们会见面,这是很美好的一种期盼和想象。”在这个意义上,《太平年》不仅是一部历史剧六个男人躁到早上,更是一封写给今天的信——关于和平、关于统一、关于文明的永恒智慧。
发布于:浙江省